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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陕西省赋学学会副会长兼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发布日期:2020-07-04

关中老碗

碗以陕西为大,陕西以关中为强。关中老碗者,关中之大碗也。碗之大,口可赢尺,碗之高,把可越寸。乡下孩童,幼年以端碗为锻炼第一要务。有一日能端动老碗盛饭,长辈辄喜捋胡须赞之曰:“吾儿长大了,能端老碗咥饭了!”虽人多一口,然后继有人之喜悦感,由碗而生。


贾平凹状陕西山中人吃饭曰:山里人蹲在自家门口吃饭,手中的碗比头大,吃起来碗也摇,头也摇。南方人赴陕旅游,慕名尝羊肉泡馍,捧上以后见碗大如盆,辄惊诧莫名。此乃初识关中之大碗也。

西北广袤,人性豪放。物用之皿,以大为上。锅碗瓢盆中,以碗大为最。加之关中主麦,面食当强。面条之宽、之长,关中八景谓之“面条像裤带”,再有佐菜调料若干,碗非大不能尽拌也。太史公谓关中乃“天府之国”。丰饶之物产,使关中之碗亦较天下为大。秦之富,虎天下,蹈六国,大一统。秦虎狼之师,非大碗不能实其力也。

秦至汉,汉至唐,唐至明清至今,关中之大碗,代代相因。

关中谚曰:“立夏滴一点,耀州城里买大碗。”粮食丰收,大碗走俏。耀州城,耀州窑之谓也。关中老碗,多产自耀州。耀州瓷,宋六大窑系,瓷中珍品。兴于唐,盛于宋,衰于民国。于碗言,耀州老碗,行走民间。兰花粗瓷,笔法流畅犀利,刚劲有力,立体感强。寻常人家,几户户可得。

老碗户户皆可有,然并非人人皆可端。家中能端老碗者,当为长辈或家中至尊者。碗之使用,彰家中尊卑之位。讲究人家,老碗固定为长着专有,平辈晚辈不得觊觎。殷实门户,厨中备有老碗若干。平民之家,余器可不有,得有老碗一只,虽破亦无碍。虽不再器,仍可供于案头,以作大家曾盛之证。故关中人家,以家传有无大老碗者为辨。有者,证之家道曾殷实;无之,反正辉煌即久、抑或从未辉煌矣。

打碗乃家中大忌。若孩童所为,辄逃不过一顿皮肉之苦;若大人偶尔失手,亦躲不过长者训斥,唯葸葸然悄悄而去。碗打了,便要锔,谓之“锔碗”。用铜或铁菱形扁平之两头钉,经钻眼以后,锔子摸油泥掐入固定。锔碗之费,依所用锔子数量多少定。钻眼时,锔碗匠有专用器具,手执。民间谓之“无有金刚钻,勿揽瓷器活。”钻头特质,钻前滴上油,破秞以后直入如屑。锔碗之时,常有村童稀奇围观,成乡间一景。碗之细者,多为铜锔;之粗者,多为铁锔。铜锔多精致,铁锔多劣粗。辈久之碗,亦有一碗几道锔缝,现年代之久远。

“三年困难”时期,不得饱饭,老碗不得其用,渐次消匿。

学者樊志民曰: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关中某校教师,揶揄食堂碗小量少,曰:“还没舀哩,满球咧;还没端哩,漾(洒)球咧;还没吃哩,完球咧。”本为调侃,不虞遭人告发招来横祸,诬其对社会不满,以“三球碗”获罪挨批。

后,陶瓷衰,搪瓷生。老碗匿迹后,民间洋瓷碗盛行。然百姓碗中,多汤菜照影之饭食。

往昔,一大户,祖十里名绅。高寿亡后,棺内以平生老碗殉之。作者:陈嘉瑞  2016、8、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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